这条路真美。

　　高大的银杏树至少得有40年的历史了吧，每一颗都那么粗壮，银白绿的叶子飒飒飒飒地在凉风里跳舞，一片片都是扇子形儿的，好象提着裙摆鞠躬的仕女。

　　记忆里这树叶间永远流淌着风。就象故乡的林荫下，永远流淌着河。

　　你牵着我的手走，走过温柔的光影。我呢，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。路上纤细美丽的少女，水蒸气一样轻盈，迎面飘过。一簇月季树上，绽放着最后两三朵粉红的花儿，颜色已见枯萎。

　　我们跳上公车，112路。两张纸币。1块钱和1块钱。车子轰隆隆地望前开，引擎、站台提示、和车上的电视，轰隆隆地吵成一个巨大的声音的旋涡。而我们安静地彼此互望着。你拽着扶栏。我拽着你的胳膊。我心不在焉地拽着你的胳膊，四处张望着寻找富有特点的面孔。那个穿着蓝色运动鞋和同色的运动袜的高个儿少女。她那么的美。只是棒球帽下的面孔太过于矜持冷漠，不然，该是多么生气勃勃的打动人心的一个生命啊。那个站在我们身边的年轻女孩，她胖，可胖得非常饱满，短裙子下露出粗短如藕的小腿，镶红边儿的运动鞋却配了一双绿袜子。她是没找到合适的袜子呢？还是买了一双错误的鞋？

　　有座位了。我敏捷地坐下来。那个蓝运动鞋的女孩儿旁边也空出一个位置来，你在她身边坐下。啊，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你和她。你们都是结实而细长的，麦色的皮肤，连皮肤的光泽都如此合适。象两颗阳光下的麦子，一颗挨着另一个颗。我赞赏而喜悦地看着这幅画。她那么美，因此把你也衬托得更美。

　　你见我专注地看着你。局促起来。一会儿，我身后的座位空了，你马上坐过来，小声问：是不是生气了？

　　我微笑着摇头。

　　你又说：以前都不坐的，都是守在你身边站着陪你说话的。

　　呵，你真的不知道，我不会在生气。我愉悦地享受着这个季节。除了错误地穿上了一件厚绒上衣让我十分燥热之外，我没有任何不舒适的地方。

　　看到马路拐角的地方，一闪而过的烧卖馆招牌。我眼睛一亮：下车了一会就去吃烧卖当午饭吧！

　　好~~你轻轻地说。反正，不管我提什么建议，你都只会轻轻这样笑着说。

　　车到了这一站，美术馆站，三联生活书店近在咫尺了。我们要先美美地吃上一顿，然后，再去美美地看一下午的书。

　　三鲜烧卖、羊肉烧卖、绿肉烧卖、素菜烧卖。

　　你有些不知所措：怎么，烧卖还有这样的？

　　啊•••••只要愿意，烧卖可以做108种的！

　　要了一份三鲜烧卖、一份驴肉烧卖、一份蟹黄烧卖。一份炒肝儿，一份醪糟。

　　原来以为是素三鲜，结果是肉馅儿，怪油腻的，蟹黄烧卖里没半点蟹黄，也是一包油水，惟独驴肉烧卖确实正宗，果然是味浓腥且鲜美的驴肉。

　　炒肝儿正宗，跟那些位年过四十的服务员大妈们一样正宗，个个一嘴儿京腔，待顾客不卑不亢，老远地你冲她招手，她气沉丹田，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声：“说~！”

　　若叫她一声：“阿姨~！我们点单！”她会露出半隐不隐的一丝淡笑，口气略温暖了那么一滴水的温度：“来咧！说吧~！”

　　由此推测，这多半还是家国营老店，或者，是国营老店的后生，还继承下了祖宗的遗产哪！

　　果然，烧卖的馅儿纵使已经风味凋零，可包在外面的一层面皮儿，还是有宗师风范地：其薄如纸，其糯如米，若非蒸得略有些过头，底部浸泡得发了粘烂，就外皮来说——烧卖的卖相口味，端地就看这一层皮哇——还是家学渊源地。

　　三笼烧卖，一碗紫米粥、炒肝儿、醪糟，一扫而尽，我们晃悠悠地穿过树影下的小街，拐过隆福寺，进了三联。

　　热得发汗的身子，进了书店的空调下，顿时凉快了许多。

　　于是，先去看《背后》卖的进度如何了，接着，再挑了一本斯蒂芬•金的黑暗塔，一本约翰•布朗的数字城堡，一本犹太人作家的短篇小说集，开始坐在楼梯台阶上看。

　　我是极少购买小说。小说太贵了。而通常不耐读。读完了情节，其他对我可借鉴咀嚼的余地就很少了。有限的金钱，必须是买工具书的：社科、民俗、历史、政治学、宗教。凡是看上眼的小说，我都拿了蹲在书店里看，三联这个氛围非常好，容许你看，甚至纵容你看，在书架之间，常常摆放一两只凳子，由你看一天，也决不会有人跑来多看你一眼。而一楼下到二楼的弧型楼梯上，通常一个台阶上坐着一个读书人，夹着书包，摊开纸笔，一边阅读，一边笔记。

　　时间渐晚，我疲倦地从犹太人苍茫的心境中抬起眼睛。

　　你说，我们回家吧。

　　回家之前，再吃一碗油泼扯面。三联的路口，开着一家西北风味店。起初我在那吃羊肉泡，后来却发现油泼扯面更好吃。爽口坚韧。

　　吃得太饱了。走过马路去坐车时，我觉得粘稠的食物正在把我化为一滩沥青。手里挟着一本《罗素回忆录》，而太阳醺醺地照着脑袋，一想起家里柔软的床塌，和偎在床头，展开这本书的样子，我又低头微微笑了。什么时候才能买到弗雷泽的《金枝》呢？

　　112路叽里呱啦地开了过来。

　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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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新小说《绿钱》，向读者展示了一个绝对隐秘的边缘行业的世界，一群小人物的发迹史，一群边缘人群的爱恨情仇，一个现代都市中的传奇爱情，一个光怪陆离的挥洒着各色颜色的外钞的群落，时间跨度超越10年，从一个你以前绝对无法知道的角落里，窥看我们所经历的社会变迁。